PayPal 关闭台湾境内交易、Stripe 至今未开放：EFF 新书 Transaction Denied 整理十多年金融审查案例¶

被胶带封口的存钱猪，象征被金融中介切断的支付管道 — 图片来自 EFF Deeplinks 文章 Former EFF Activism Director's New Book, Transaction Denied, Explores What Happens When Financial Companies Act like Censors 的社交卡片（EFF Financial Censorship banner 图库），授权为 CC BY 4.0。

2017 年 5 月 9 日，美国的跨境电子支付服务 PayPal 全数关闭台湾境内交易功能，两个 PayPal Taiwan 账号之间不能再收付款，跨境收付款则维持运作。受冲击最大的是刚起步的实况产业，Twitch Cheer、YouTube Super Chat、StreamLabs、NightDev 这些依赖 PayPal 处理本地观众赞助的工具集体中断，小型组织与独立媒体的本地金流也跟着受影响⁹。

法源是 2015 年通过的《电子支付机构管理条例》第三条第一项，PayPal 选择不申请许可，关闭境内交易功能¹⁰。八年过去，美国的线上金流处理服务 Stripe 至今未开放台湾使用者注册。Stripe 是 Substack、许多订阅制 SaaS、许多开源专案赞助页面背后的信用卡收款层，台湾的个人创作者要先绕道注册一间美国 LLC 才用得上¹¹。

这两件事在台湾的支付讨论里，过去多半被归到「合规取舍」或「市场规模」。前 EFF Activism Director Rainey Reitman 2026 年 4 月出版的新书《Transaction Denied》¹² 整理了 2012 年起在美国、中东陆续发生的同类事件，这些案例累积起来，呈现出一个跨地区、跨议题的长期模式。台湾的两件事可以放进这组案例一起对照，香港、中国大陆、澳门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的同样故事也是。

Reitman 整理过去十多年的金融审查案例¶

Rainey Reitman 在 EFF 任职 11 年，先后担任 Activism Director 与 Chief Program Officer，2022 年离开。她也是新闻自由基金会 Freedom of the Press Foundation 的共同创办人与现任董事会主席³，这本书的作者版税有半数捐给该基金会。EFF 执行长 Cindy Cohn 在介绍这本书的 Deeplinks 文章写道¹：「Rainey 既是说故事的人，也是倡议者。她揭露隐藏的权力系统，这些系统形塑我们的选择、我们的言论，最终形塑我们的社会。」

书中花最多篇幅在整理过去十多年实际发生过的案例。EFF 在 2012 年领衔的反书籍审查联盟，逼使 PayPal 收回对自出版小说平台 Smashwords 强加的书籍内容限制⁴。同一年的 Nifty Archive Alliance 案，Stripe 一开始切断这个从 1992 年运作至今的 LGBTQ 色情书写社群的支付管道，倡议行动之后改了决定⁵。

2021 年的 Larry Brandt 案没有这样的反转。Brandt 是美国一位个人捐款人，近 20 年用 PayPal 持续发小额赞助给世界各地的 Tor 中继维护者，2021 年某天 PayPal 账号被无预警关停，没有申诉管道，也没人能解释原因⁶。Tor 是匿名网络社群长期介绍、许多读者实际在用的匿名网络工具，全球各地的 Tor 中继维护者本来就是靠这类个人赞助维持运作。换到华语读者熟悉的情境，如果你长期用境外金流定期支持港媒、缅甸独立记者、乌克兰基层或某个跨国人权专案，被切断的情形是一样的，不会因为金额小、用途明确、捐了很多年就豁免。

当一位长年小额赞助者连发起一笔赞助都被当作可疑交易切断账号，「金融机构不算言论审查者」这个说法就难以继续成立。同类案例还能再列，教波斯诗歌的美国公民被 PayPal 与 Venmo 冻结账号、纽约穆斯林市议员转账备注写了孟加拉餐厅名字被挡下交易、Palestinians PayPal 案被挡的整个区域使用者⁷。

Reitman 在书里点出，这个模式之所以能长期运作，靠的是「金融机构是中性管道」这份既有认知。实际运作起来，合规导向的过度避险、模糊到不可预测的服务条款、自动化决策但没有人类审查介面、被切断的人没有可运作的申诉管道，这几个元素加在一起的效果跟内容被删除其实一样⁸。EFF 过去十多年发过数十篇文章追踪这些案例，累积速度比修法快得多。

从账号封锁到平台内容政策：2025-2026 的新案例链¶

Reitman 书里收的案例多半围绕「金融机构切断个人或组织账号」这个型态。2025 年起的几起事件呈现出另一种施压型态，金流公司透过合约条款与罚款威胁，要求平台自己修改内容政策，施压对象从个别账号扩大到整个平台层面。

2025 年 2 月，Mastercard 与 Visa 对日本多家文化产业平台施压，受影响的服务被迫调整贩售品项。日本还有自家的 JCB 与点数卡机制可以挡一些冲击，勉强撑过去¹³。同年 7 月，Steam（Valve）证实在金流公司压力下，从商店移除部分成人游戏¹⁴。2026 年 3 月，美国 FTC 主席 Andrew N. Ferguson 发出警告函给 PayPal、Stripe、Visa、Mastercard，谈「debanking American consumers」议题，这是美国联邦监管者公开把这个模式列为议题的第一次¹⁵。2026 年 5 月，Kickstarter 修改内容指引、禁止几类 NSFW 内容，Stripe 被认为是这次政策变动背后的压力来源¹⁶。

从个人账号被切断、整个市场被排除、到平台内容政策被间接改写，金流中介能施加的影响在十多年间持续扩大。

回到台湾：PayPal 关闭境内交易、Stripe 从未开放，都是金融中介的单方面决定¶

把 PayPal 2017 关闭境内交易跟 Stripe 至今不开放放在 Reitman 的框架下看，两件事都是金融中介单方面决定谁能在自己的网络上收钱。

PayPal 是「依本国合规取舍而关闭境内交易功能」。2015 年《电子支付机构管理条例》上路后，PayPal 选择不申请许可，关闭境内收付款功能，跨境功能继续运作。境内留下的空间由绿界、蓝新、Pay2Go 等本土第三方支付填补。事后看，这让台湾的本地支付基础建设更在地化，但原本依赖 PayPal 在台湾处理本地金流的应用，当天就要找替代方案⁹。

Stripe 是「从一开始就不接这个市场」。台湾的个人或公司不能直接申请 Stripe 账号，常见的绕道是注册美国 LLC、申请 EIN、开美国银行账户，再以美国公司名义使用 Stripe¹¹。这条路自己有合规成本（IRS Form 5472 未申报最低罚款 25,000 美元），对个人创作者来说门槛不低。2025 年 10 月 Stripe Tax 开始支援台湾远端销售的税务登记¹²，但 Stripe Tax 只处理税务登记，台湾使用者仍然开不了 Stripe 收款账号。

两者跟传统意义的「审查」不一样，但对倡议组织、独立媒体、创作者来说，效果跟被审查很像。依赖境外金流时，主要收款管道随时可能消失，或者从没存在过。境内第三方支付能补一部分，但跨境收款、KYC 国际趋同、《虚拟资产服务法》逐步上路，这几股压力同时收紧。相关的制度面讨论可以接上台湾 VASP 法 2026，组织端的应对可以接上倡议组织的匿名捐款管道。

华语六地区都有同样故事：中国大陆、香港、澳门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¶

Reitman 在书里没有展开亚洲案例，但她整理出的四个元素「合规导向的过度避险、模糊服务条款、自动化决策、申诉管道缺位」，在华语六地区都能直接对应到具体事件，差别在主导切断的是谁、动机是什么。

中国大陆：WeChat Pay、Alipay 强制实名后账号被冻结的情况长期存在，涉敏感话题转账、跨境收款，或外部金流送入境内时，账号会被「保护性冻结」。国家审查与平台合规叠加的产物，跟 Reitman 整理的美国案例机制相同，多了一层政策驱动。
香港：2019–2020 反送中后，HSBC、Stripe、PayPal 等业者面对国际尽职审查与本地合规压力，对民主派组织、独立媒体、海外港人募款平台的账号有过多次冻结或终止合作。同一段期间境内监管与境外尽职审查同时收紧。
澳门：博弈业的反洗钱合规压力外溢到一般用户，跨境小额转账容易被列入 EDD（强化尽职审查），独立媒体或人权工作者的境外收款管道因此变薄。
新加坡：金管局（MAS）的《支付服务法》（PSA Act）与 2023 起对 Crypto/DPT 的牌照收紧，新创、独立创作者、跨境 NGO 在境内难以拿到稳定的收款基础设施，部分境外业者直接停止接受新加坡使用者注册。
马来西亚：央行（BNM）的 e-wallet KYC 趋同与外汇管制让境内用户难以收受跨境小额捐款，独立媒体、人权 NGO 的境外金流需要走更长的路。

台湾被 PayPal 2017 关闭、Stripe 至今未开放的处境也属于同一套机制，只是台湾的支付讨论习惯归到「合规取舍」，比较少被识别成金融审查。

接下来社群想推进什么¶

社群把 2026 年的三大主题之一定在匿名支付，原本想说的是「个人金流是 metadata 的独立维度」。Reitman 这本书让我们看到金流还会被主动拿来当审查工具，这个风险对倡议组织、独立媒体、创作者不是抽象议题。既有的为什么匿名支付重要处理的是金流被动被观察的问题，这篇处理的是金流主动被切断的问题，两篇对照看比较完整。

下一步预计推进的方向，包括在《台湾 VASP 法 2026》补一段「跨境制裁与过度合规副作用」的观察，以及从 EFF 过去十多年 Financial Censorship 系列文章选 5 到 8 篇做策展性翻译。替代金流系统的进展也值得追踪，欧洲 European Payments Initiative、巴西 Pix 是两个现有实作¹⁷¹⁸，但金流在各国都是高度管制行业，规模化替代系统的建立成本不低。如果你关心这个主题，欢迎透过匿名支付研究专题加入社群讨论。